药从南城发出的第三天,马尼拉在下雨。不是南城那种细如牛毛的雨,是热带特有的暴雨,从天上倒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雨水顺着街道的斜坡往下冲,卷着落叶、塑料袋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椰子壳,汇成一条浑浊的河。玛丽亚站在机场货运站的屋檐下,怀里抱着小约瑟夫,身上披着一件塑料雨衣,雨衣是黄色的,破了好几个洞,雨水顺着破洞灌进去,把她的衣服打湿了,贴在身上,冷的。她身后站着十二个孩子的父母,有的撑着伞,伞被风吹翻了,又撑起来,又翻了。有的顶着塑料布,塑料布太小,遮住了头,遮不住肩膀。有的什么都没有,就那么站着,让雨浇。没有人躲,他们怕躲了,药就错过了。
货运站的广播响了,用英语和他加禄语各播了一遍。玛丽亚听不懂英语,但她听懂了一个词——ShenHui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抱着小约瑟夫往前挤。小约瑟夫被挤醒了,睁着眼,不哭不闹,安静地看着那些湿漉漉的脸。玛丽亚挤到柜台前,把提货单递过去。提货单是施永昌的秘书传真给她的,纸被雨水打湿了,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工作人员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玛丽亚,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约瑟夫。小约瑟夫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来,锁骨下面的坑能养鱼。他的手臂上扎着针,胶布卷了边,露出下面青色的皮肤。
“这批货,需要缴税。”
玛丽亚的手握紧了柜台边缘,指甲泛白。“多少钱?”
“两万比索。”
玛丽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两万比索,她一年的收入。她拿不出来。她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那些人。那些孩子的父母也看着她,眼神里有期待,有恐惧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在等判决。玛丽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安东尼奥的母亲从人群后面挤过来。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花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。手里攥着一沓钱,钞票是湿的,卷在一起,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废纸。她走到玛丽亚面前,把那沓钱塞到她手里。
“这是五千。我家所有的积蓄。你先用。安东尼奥的命,比钱值钱。”
玛丽亚看着她,喉咙发紧。“你家的积蓄,不是要给安东尼奥买药吗?”
安东尼奥的母亲低下头,雨水顺着她的鼻尖滴在地上。“药已经到了。就在仓库里。不把钱交上,药拿不出来。拿不出来,跟没有一样。钱没了可以再赚。人没了,就没了。”她没有哭。她的声音很平,但玛丽亚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。
何塞的父亲也挤过来,手里拿着三千比索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肚子的轮廓清晰可见。他瘦得厉害,肋骨一根一根的,像搓衣板。埃琳娜的母亲拿了两千,弗朗西斯科的父亲拿了一千,卢斯的母亲拿了一千五,卡洛斯的父亲拿了八百,特蕾莎的母亲拿了五百,曼努埃尔的父亲拿了三百,格洛丽亚的母亲拿了两百,费尔南多的母亲拿了一百。小约瑟夫的父亲没有来,他出海了,还没回来,船在风暴里,人在风浪里,药在仓库里。玛丽亚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,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小约瑟夫吃药的样子。
玛丽亚把那些钱一张一张理好,数了三遍。一万八千四百比索。还差一千六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沓湿漉漉的钞票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不能把药退回去,退回去,孩子们就没药了。她也不能把药留在这里,留在这里,孩子们也没药了。她卡在中间,上不去,下不来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,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,水帘外面是雨,水帘里面也是雨。
手机响了。是施永昌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“玛丽亚,税的问题,我已经解决了。刚才财务那边出了点差错,耽误了。你现在再去柜台,提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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